传送带连接着焚烧炉入口,下一个环节就是焚烧,一般垃圾经过层层分拣,到了垃圾焚烧站几乎不会再出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。

老张看到那几袋冻肉有些意外,他家里养了两只狗,想着就算人不能吃,也能拿回家喂狗,就赶紧从传送带上扒拉下来。

老张解开袋子翻看是什么肉,结果翻着翻着,突然翻出一只人手来。他吓得嗷一嗓子,连滚带爬去找人:“有死人,有死人啊……”

碎尸案情节恶劣,辖区派出所第一时间将案件转到了刑警队,程思危等人立刻赶往现场。

此时垃圾焚烧厂已经暂停作业,沈南烛和技术科的同事们在垃圾堆里仔细翻检,又找出几包人体组织,但遗憾的是在老张发现之前,已经焚烧了一部分,没能完整拼接起来死者的身体。

“根据尸块拼接情况来看,可以初步判断死者是一名男性,年龄在37岁至40岁之间,身高182,左脚小拇指短少一截,是陈旧性伤痕,显然是多年前就断的,这一点可以作为寻找死者身份的重要特征。”沈南烛一边脱掉橡胶手套,一边说,“DNA已经采集了,检查结果很快就会出来。”

程思危点点头,立刻让小棠比对近期失踪人口,因为有明显的断指特征,很快就和黄海滨对上了号。

两个月前,黄海滨的妻子因一氧化碳中毒去世了,黄海滨失踪,是他的母亲韩云樱报的警。

韩云樱接到派出所通知来认尸,她虽然做好了心理准备,但万万没想到儿子竟然被人切成了一块一块的,拼起来的身体,左边还缺了好大一个豁口。

她哆哆嗦嗦去看尸体的左脚,一看到小拇指断了一截,顿时撕心裂肺嚎哭起来:“我的儿啊,是谁这么狠心,这怎么下得去手啊……”

韩云樱凭借尸体左脚上的断指特征,认出了死者正是她的儿子黄海滨。

派出所的民警说:“黄海滨失踪后,我们在景安花园小区外找到了他的车,但通过排查,发现黄海滨和景安小区的业主都不认识,平时根本没有交集。会不会是他把车停在那,又到别的地方去了?”

程思危察觉到韩云樱欲言又止,神色有些异样,于是尽量和缓地说:“如果你知道什么线索,一定要如实说出来,这样才能早日抓住杀你儿子的凶手。”

韩云樱一听这话,眼泪又止不住地滚落下来,面带羞惭地说:“我告诉你们也没什么,我这个儿子什么都好,就是爱找女人。他也不找那些洗脚房理发店的,他就喜欢找住在小区里卖的那种,叫什么楼凤……”

程思危一听,顿时明白派出所走访调查时进入误区了,如果黄海滨真是偶然情况下去景安花园小区找楼凤消费的,平时当然和小区里的人没有交集。

程思危兵分两路,一组留在垃圾焚烧厂排查工作人员,他则带着二组赶到了景安花园小区。

根据物业监控显示,黄海滨只有进来的画面,离开时却没有拍到。程思危笃定地说:“这里是第一现场,黄海滨就是在小区里被人杀死,然后分尸带出去的。”

“那就好办了,我们只要找到小区里谁是楼凤就行了!”小棠兴奋起来,没想到一起看似复杂的碎尸案,竟然这么容易就解决了。

通过走访核实,程思危等人很快排查出2号楼一单元506住着就是一个楼凤。

根据物业提供的信息,506的业主叫谢春红,今年32岁,丧偶,带着一个七八岁大的儿子。至于是不是楼凤,他们就不知道了。

406的男业主神情暧昧,笑着说:“一准就是,错不了!我就住在她家楼下,经常看见各种各样的男的到她家去。我们这楼年数长了,本来隔音就不好,她干这行又费床,那床摇晃起来吱吱呀呀的,一天都响很多次!”

程思危还没说话,这时有个三十多岁的男子从外面回来,看也不看他们就自顾自上楼去了。

406的男业主急忙叫住他:“周易龙,警察调查你家对面那女的呢!她是卖的,对吧?你们住对面你肯定知道!”

周易龙神情冷淡,说:“不知道,我没你八卦。”

“得了吧,上次有个男的提起裤子不认账,你还客串龟公,帮人家打架要钱呢!你会不知道?”406的男业主奚落他。

周易龙停下脚步,转过头看他一眼,脸上神色阴沉得可怕,最终还是一言不发上楼去了。

节外生枝

程思危等人去敲506的门,很快有个穿着浴袍,包着头发的女人来开门。程思危没料到她大白天在洗澡,但一想到她的工作性质,又觉得大白天洗澡太正常了。

谢春红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年轻,她容貌姣好,身材傲人,见来了一帮警察,还以为她的工作性质暴露了,是查她来了。

“警官,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?”谢春红有些心虚,欲盖弥彰地解释,“我这人性子直,楼上楼下的得罪不少人,有啥事您尽管问,可别听人瞎说啊!”

“见过这个男人吗?”程思危让她认黄海滨的照片。

谢春红神情有些异样,不说见过,也不说没见过,支支吾吾的。

程思危说:“我们已经知道你是做什么的了,你不用顾忌这个隐瞒不说。现在这个人出了事,我们需要你提供关键线索。”

“这人怎么了?”谢春红问。

“被人杀了,分尸了。”程思危留神她的表情,只见谢春红瞳孔骤然变大,显得极为震惊,这是初次听到重大事件时的真实生理反应,谢春红很大程度上对黄海滨的死并不知情。

“怎么会这样呢?”

谢春红有点慌,她瞬间意识到自己摊上事了,于是尽量调整情绪,主动说出交易的经过:“见过,星期二那天下午三点多来的。我们讲好的是800块钱,他对我的表现很满意,付款的时候直接给的1000,我们没有发生过任何矛盾冲突,完事后他就走了,这事跟我没关系。”

“他是几点钟从你这里离开的?”程思危问。

谢春红想了想,说:“四点多,他走了以后,我收拾一下也出门了。学校四点半放学,我还要去接孩子,我到那里大约五六分钟就放学了,从我们小区到学校要二十分钟,所以他离开的时候应该是在四点五分左右。”

程思危又问了一些别的,谢春红坦诚回答,表示随时会配合警方调查。程思危点点头,出来后又敲开对面504的门。

周易龙开门后一言不发,神情和在楼下遇见时一样冷淡,也没打算让程思危进去,看得出本身就是个孤僻的人。

“星期二下午三四点钟的时候,你有没有听到对面有什么奇怪的动静?”程思危问。

周易龙误会了他的意思,直截了当地说:“我没有楼下那种偷听的爱好,和对门也不熟,何况我们中间还隔着一户,也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。”

程思危有点尴尬,眼睛便下意识地避免与他对视,不经意间看到周易龙脖子里戴着一只造型奇特的凶兽挂件。

“我还在做饭,如果没有什么事,就不奉陪了。”周易龙说着关上了门。

程思危确认了中间那户长期没有人居住,就转身下楼,再次来到监控室。

谢春红的出入时间和小区监控录像吻合,之后谢春红带着儿子回来,就算她出门前杀死了黄海滨,也不可能在家当着孩子的面分尸。

技术科在她家全面检测,也没有发现可疑的地方,谢春红的嫌疑可以排除了。

此时,一组在垃圾焚烧厂排查的情况也出来了,没有发现行为异常的员工,大家和黄海滨也素不相识,此前没有任何交集,也不具备作案动机。

调查又回到了原点,程思危蹙眉,黄海滨从谢春红家出来后,去了什么地方?会是什么人杀了他,又分尸运出去的呢?

程思危带队围绕黄海滨展开深入调查,没有查出黄海滨和外人有什么重大矛盾,倒是意外发现他在妻子朱瑾死前给她买过大额保险,现在母子两人住的房子也是朱瑾的。

在走访的过程中,有邻居反映黄海滨有家暴倾向,朱瑾多次要求离婚,黄海滨都不同意,朱瑾还因此报过警。

程思危大为震惊,如果这是真的,黄海滨就有杀妻骗保,霸占朱瑾财产的嫌疑。

小棠挠挠头,说:“杀黄海滨的凶手还没找到呢,怎么又牵扯出杀妻骗保的案子了?”

“这个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,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,除非极个别的变态杀人狂,更不会有人无缘无故就抓住另一个人像杀猪一样,分成一块一块的。”

程思危拍拍他的肩膀,说:“也许我们揭开朱瑾死亡的谜团,黄海滨的案子也能水落石出了。”

小棠还是心存疑惑,众所周知,保险公司理赔条款极其严苛,尤其是受保人意外去世这种理赔情况,他们的调查能力都快赶上警察了,骗保的一般很难通过审核,朱瑾的死真的是黄海滨蓄意而为吗?

还有黄海滨,这个被切成块块的男人,到底是蒙冤横死?还是自作孽不可逃?

奇怪的凶兽挂件

程思危通过派出所和保险公司,了解到朱瑾一氧化碳中毒的经过。当时,黄海滨的妈妈报了一个老年旅游团,跟一帮老头老太太去青岛旅游了,家里只有黄海滨和周瑾两个人。

两人头一天晚上没有关闭天然气阀门,结果发生了漏气现象,导致两人双双中毒。黄海滨死里逃生,但周瑾却不幸遇难。

“确定黄海滨也中毒了吗?”程思危问。

“非常确定,当时是两个人一起送的医院。”派出所办案民警笃定地回答,一边说,一边拿出鉴定报告。

沈南烛接过来细看,渐渐皱起眉头,问:“他们是同时中毒的,朱瑾血液中的碳氧血红蛋白高达40%以上,而黄海滨只有不到20%?一个重度,一个轻度,这是怎么回事?”

“这个我们当时也深入核实了,黄海滨说朱瑾睡觉轻,一点小动静就容易被惊扰,他们一直是分房睡的。”保险公司的工作人员说,“黄海滨房间的房门关闭得紧,密封性也很好,朱瑾房间的房门开了一条缝,导致中毒比较严重。”

程思危翻看卷宗,从表面上来看确实没有问题,但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劲。

在以往案件中,出现过丈夫在食物内投毒,伪装夫妻双双食物中毒的案子,也是丈夫提前有准备,保住了性命,妻子一命呜呼。黄海滨和朱瑾一氧化碳中毒,不排除也是这种情况。

程思危一边想,一边翻看到朱瑾中毒现场图片,突然一怔,图片上的朱瑾穿着一件V领睡裙,脖子里戴着一只奇怪的凶兽挂件,而这件挂件和周易龙脖子里的一模一样。

程思危一瞬间想到很多,他安排小棠带人去垃圾焚烧厂走访,看是否有人见过周易龙出入,自己拿着图片去请教一位民俗老师,询问这到底是什么怪物。

“这个看着面目狰狞,但不是凶兽,反而是祥瑞之兽。”

民俗老师笑着说:“它叫椒图,是龙生九子中的其中一名龙子,外形像个螺蚌。椒图总是将壳口紧闭,又忠于职守,人们认为它有龙子的神力,又能看门把守,汉代时就有人刻在大门上,到了明清时盛极一时,家家户户都用椒图装饰在门环上,寓意平安,守护。”

“平安,守护……”程思危默念。这时小棠打来电话,兴冲冲地说:“程队,周易龙果然到垃圾焚烧厂来过!”

根据小棠的调查结果,垃圾焚烧厂每天都有不同街道辖区的环卫车来送垃圾。事发那天,景安街道开环卫车的司机突然肚子疼,临时找了一个人来送的,这个人正是周易龙。

程思危精神为之一振,真相呼之欲出,看来周易龙正是守护朱瑾的那个人,周易龙可能早就怀疑朱瑾一氧化碳中毒不是意外,所以才杀了黄海滨。

程思危的推论是合理的,但证据链并不完整,周易龙听他说完,脸上的表情连一点变化都没有。

他冷淡地说:“什么椒图,我不懂这些,我就是看着有点意思才买的。网上很多,随便都可以买到,这能说明什么呢?”

“案发当天,你去过垃圾焚烧厂,这一点没法狡辩吧?”程思危问。

“我是景安街道的清洁工,当时开环卫车的司机突然不舒服,剩下的都是老人,开不了车,只能我开着去,这有什么问题吗?”周易龙反问。

“黄海滨消失在你住所附近,出现在你运送过垃圾的焚烧厂,傻子都能看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!”程思危有些愠怒,“如果你觉得这样都能脱罪,未免太小瞧我们了!”

“判案要讲证据,而不是讲故事。”周易龙不亢不卑地说道。

程思危忽然话题一转,问:“你知道有种化学试剂叫鲁米诺吗?”

周易龙不知道他在设什么套,稳妥起见,他选择一言不发。

程思危也不等他回答,自顾自说道:“鲁米诺试剂是目前检测血痕技术最成熟的,只要地上滴过一滴血,不管你冲洗多少遍,鲁米诺都能检测出来,灵敏度高达百万分之一,并且可以提取DNA做扩增、分型检测。”

周易龙紧抿着嘴唇,竭力保持冷静。

“如果血液多的话,比如分尸现场,那些被冲刷掉的看不见的血痕接触到鲁米诺试剂,就会产生蓝绿色的荧光,像萤火虫一样,非常漂亮。来,见证奇迹的时刻到了!”

程思危拽住周易龙的衣领,把他拖到卫生间。

沈南烛正在做测试,卫生间熄灭了灯,只见花洒下的地砖上绿莹莹的一片。看到这一幕,周易龙身体摇晃了一下,程思危知道,他的心理防线已经溃堤了。

事实正如程思危所料,沈南烛在周易龙家卫生间提取到的血痕中,检测到黄海滨的DNA,这里正是第一案发现场。

程思危以同谋犯为由拘捕谢春红,结果周易龙说:“她什么都不知道,是我化名小惠和黄海滨联系的,我有完整的聊天记录。春红是个好女人,她是看你来调查了,估摸到是我干的事,就帮我遮掩了一下。”

周易龙将所有的经过原原本本说了出来,朱瑾正是他少年时爱过的人。随着周易龙认罪服法,碎尸案至此尘埃落定,周易龙被羁押在看守所,等待法律的审判。

谢春红来看他时,期期艾艾地问:“要是我也像朱瑾这么被人欺负,你为我杀人不?”

周易龙知道她想要的答案,也知道怎么样才是对她最好的,于是故作轻松地说:“预谋杀人是不对的,我在里面会好好改造,你找个好人过日子吧,别再干那行了!”

谢春红一句话也没捞着,最后红着眼睛走的。

程思危知道,周易龙这样做是对的。谢春红以为他心里始终只有一个朱瑾,熬过这段日子就会慢慢好起来,不会再苦苦等待高墙内的他。

程思危也知道,如果谢春红真的遇到了巨大危险,周易龙是会豁出命去保护她的。

那天民俗老师说,龙可以驯养、戏耍,甚至可以当坐骑,然而它喉咙下端有一尺长的倒鳞,人要触动它的倒鳞,一定会被它伤害。

在现实社会中,每一个为了养家糊口被迫收敛锋芒的成年人都是这样。他们看似平平无奇,甚至窝囊,那是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守护的人和事。

但是,收敛锋芒并不是认怂,他们也有自己的逆鳞,不容碰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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