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只由灰砖和石块垒砌的巨蛛卧在松花江畔,铁轨从它腹部的铸铁穹顶下向外延伸,将西伯利亚的寒雾与辽东湾咸湿的海风黏结成网,俄国人用血肉将冻土下的黑金缠成茧,蒸汽机车在它的腹腔内日夜喘息,震颤顺着铁轨传向九千俄里外的彼得格勒。
一九一六年十二月,哈尔滨火车站。
车站的穹顶覆着半尺厚的雪,雨棚边缘垂下的冰凌像一柄柄倒悬的尖刀。
男人推开哈尔滨站的大门时,凌冽的寒风夹杂着雪粒灌进售票厅,将墙面上泛黄的列车时刻表和铁路局通告刮得簌簌作响。安娜裹了裹制服缩在检票口,铜制检票钳在她的腰间叮当作响。
逆光中的人影抖落毛领上的浮雪,压低的帽檐和围巾间只露出双鹰隼般的眼睛。安娜看着对方朝自己走来,不由得联想起伊万诺夫站长说的“特殊人物。”
“终于来了,真该死!”
安娜低声咒骂了一句,若不是站长在下班前紧急通知她留下,此刻她应该出现中国大街的伏尔加餐厅,伴着留声机里的《春之歌》与男伴跳着华尔兹,而不是守着检票口的铁栅栏,等某个走私贩子带着他的貂皮或鸦片登上前往满洲里的末班车。玛莎姐姐说得对,站长常在周四夜班给远东商会的“先生们”开绿灯。
男人在检票口前站定,黄铜包角的皮箱放在地面时发出清脆的响声。他右手递来的长方形物体悬在半空,安娜条件反射般举起检票钳,钳嘴却在即将咬合时僵住。
那根本不是车票——黑色封皮上双头鹰徽章泛着冷光,烫金西里尔字母拼写着“中东铁路管理局”。她微微一怔,抬头时男人已经解开羊绒围巾,左手在大衣里摸索着什么。钨丝灯将他的脸照亮,深蓝色的眼睛如同贝加尔湖一般深邃。
安娜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敬畏,“谢尔盖·伊万诺维奇·阿列克谢耶夫男爵阁下”几乎要脱口而出。上个月在铁路俱乐部的圣诞晚宴上,她曾作为临时侍应生见过这位管理局的特别顾问。
男爵仿佛看穿了她的窘迫,微微颔首,他将证件放回口袋。随后抽出大衣里的牛皮纸信封,封口处的火漆宛如凝固的葡萄酒,边缘规整的压着三道防伪齿痕。信封右下角用铅笔标注着“21:55”,与末班车发车时间分秒不差。
“帮我交给伊万诺夫。”
“好...好的阁下”安娜收起检票钳,双手接过信封。
“列车在二号站台...”她突然收声,意识到自己正在重复时刻表上印着的废话,喉头滚动间,制服领口的硬棉布擦过脖颈。
她侧身打开门,向后退了一步:“祝您旅途愉快阁下。”
俄国贵妇裹着银狐裘,踏过印有罗曼诺夫家徽的地毯走进头等车厢;货运站台上,中国脚夫佝偻着扛起货箱,呼出的白气在碰到胡须的一瞬间凝成冰碴。站台上的每一块砖都雕刻着征服的野心,每一条缝隙都渗出末日的血腥味。
男爵的鞋底碾过积雪,在空寂的站台上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回响。他朝着车尾走去,管理局预留的黑色车厢在雪中若隐若现。
当他走到四五节车厢连接处时,一只带着棉布手套的手突然从车门伸出扣住他的手腕。
“商会的人都爱迟到?”女人穿着制式列车员制服,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悦。
失重感从谢尔盖大脑传来时,他的喉结还在为“什...”颤抖。那个未成型的俄语音节永远冻结在一九一七年的寒风里,女人的臂膀是勒拿河的渔夫,而他只不过是条被拖上岸的鲑鱼。
她将谢尔盖推到一边,“咣当”一声关上了车门。
“阿廖沙,告诉邦达列夫,人到齐了!”女人对身后一个拿着暖瓶的男孩扬起下巴。
“好的玛莎姐姐!”男孩应了一声,随即向车头跑去,一边跑一边叫卖:“热水!热水!一杯五戈比!”
谢尔盖的后背重重撞在车厢隔板上,皮箱锁扣的金属碰撞声和军靴踏过地板的闷响交织在一起。他刚要质问,却见玛莎突然挺直腰背,双手飞快抚平制服上的褶皱,脸上换上一副恭谨的微笑。仿佛刚刚那强硬拽人的一幕从未发生过。
“中校阁下,您稍等片刻,马上就发车。”玛莎微微躬身,声音里带着一丝讨好的意味。
闷响在车厢连接处停了下来,穿着蓝色军官大衣的中校站在那里,牛皮武装带斜挎在身上,下巴的胡须随着嘴巴开合在衣领上发出沙沙声。
“玛莎小姐!”
中校上前一步走到玛莎面前。“二十分钟前就在说马上修好要发车了,你猜现在几点了?”
“实在抱歉阁下,可能是修车的工人动作慢了些。不过我向您保证,马上就可以发车!”
玛莎身子躬的更低了,嘴里复述着伊万诺夫站长想好的理由。
“这句话我今天晚上听到过两遍。”中校伸手探入大衣,摸索着掏出一只精致的怀表,拇指微弯,“咔哒”一声,镀银的表壳应声弹开。
他俯身将怀表举到玛莎面前,声音也愈发低沉。
“伸出手。”
玛莎下意识将手缓缓伸出,只见中校解开表链上的扣子,怀表划出一道银线坠入她的掌心。
中校的语气中透着一股不容反驳的命令:
“五分钟后还给我。”
说罢,他毫不犹豫的转身走回车厢,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:“你知道我的座位在哪,五分钟后见不到你,我可以派工兵去帮忙修。”
中校的身影在车厢门口渐渐消失,玛莎长舒一口气,转头对着谢尔盖说道:“你先去老位置等我。”然后俯身趴在车门上,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小巧的手电筒向窗外晃了晃。这是早就约定好的暗号,她知道调度室会明白她的意思。
谢尔盖隐约猜到玛莎把他当成什么人了。远东商会的骡子暗地里替犹太人走私特殊物品,这在管理局内部已经不是什么秘密。他内心中突然升起了一个想法,或许暂时扮演这个角色会为他免去一些麻烦。
“怎么还没回信号”,玛莎喃喃道,声音中带着一丝急切。她瞥见谢尔盖还站在原地,眉头一皱:“还愣在这干什么?”
谢尔盖当然不知道玛莎口中的“老位置”在哪里,他抬起腿走向中校来的方向。
“雅各布怎么派了个雏儿来。”谢尔盖再次感受到那股力量,玛莎拽住他的胳臂将他推向车头方向:“三车七号包房,邦达列夫在等你。记住,敲三下门,第三下之后停顿五秒再敲一下。”
谢尔盖点了点头,向三号车厢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