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人说:“故乡是你回不去的地方。”

有人说:“很多人的故乡已经死去,或正在死去,我们无能为力。”

有人说:“我像虚伪的老情人般怀念着故乡——或许,每个人的记忆里,都有这么一条街,但每个人终究一样,越来越难回去,越来越不想回去。谁都一样,一直在丧失,在别离,正如竹子失去竹箨,松仁离开松球,箭不再回到弦上。我离开了我的街,我的地址。”

故乡之于我,已经慢慢成为曾经的远方,是用来离开和怀念的。

时隔四年,再次回到了空气温润的桂林。走出机场,虽然下着淅淅沥沥的雨,但依旧对这里心有所念,因为有家乡的味道,浓郁而深沉,这里是我的根,这里是一个壮族孩子回归故土的情思之源。

从两江机场坐大巴到桂林北站,一下车先吃了一碗热腾腾的桂林米粉,幸福感瞬间涌上心头。那一刻,觉得它比北京所有的桂林米粉店里售卖的米粉都要入味。

暮色四合,沿江边散步,漓江的水依旧清澈,鸬鹚始终陪着打鱼的老者,在竹排上来回穿梭。在青山绿水里,听雨打芭蕉,喝一杯花果茶,看瓦片上的炊烟吹散熏染人世间的滚滚红尘。

漫步在阳朔西街,有外国游客微笑着跟人打招呼“你好”,放着许巍的《蓝莲花》的天涯酒吧,寄给未来的慢递明信片,大师傅餐厅里的啤酒鱼,游客匆忙的脚步,头戴斗笠在街边叫卖金桔的阿姨,合影留念的人群,水中的倒影,疲惫而又无限眷恋的面容,尘世的烟火,零星的雨滴,都是有古早味的旅途。或许,在时光的旅途里,我们从未相见,也不曾告别。

隔天一早,雨停,雾气沿着山峰升腾,阳光照进房间的木制阳台,不假思索,拿起单反出门。离开西街,租一辆电动车,在风景秀丽、如诗如画的十里画廊骑行,一路游览了图腾古道、蝴蝶泉、大榕树、月亮山、聚龙潭、奇石馆,并在遇龙河体验竹筏上的漂流。

图腾古道里的甑皮人是母系氏族部落,属于女权社会。女人被称为“阿丽”,美丽和拥有权力之意;男人被称为“阿布”,任人摆布之意。

他们有自己的图腾信仰(牛),靠农耕生活,不与外族通婚。

跟他们打招呼要用手掌拍嘴,喊“啊啊啊啊啊”,道别时就用拳头捶左胸,说“你摸摸”。

女人喜欢有肚子的男人,如果她摸了你的肚子,你不能回摸对方,要不会被留下来住“六星级”的茱笼屋。

说实话,知道这个习俗之后,那一刻心里还是有点小害怕,但看了看自己的肚子,我放心了很多。

这个部落人数不到2000人,他们皮肤黝黑,听不懂普通话,常年与青山为伴,吃生肉,过着原始古朴的生活,自得其乐,容易满足,不像大城市里的人一样,有着无止境的欲望,同时也伴着焦虑和不安。

谁比谁幸福,谁知道呢?很多时候,这种问题似乎毫无意义,也没有统一的标准和答案。

大多数的时间,我们机器人般地生活在大城市里,夜幕下推杯换盏的繁华,追求自由、爱和金钱,永不嫌多。一有假期,就到东南亚或者更远的地方旅行,发微博、发朋友圈,日复一日,却并不快乐。

于是,很多时候,我们选择逃离,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想找回最初。即使面对蝴蝶泉里的一块块光怪陆离的钟乳石和清泉,也能让心平静下来。

一路骑行,来到阳朔高田镇的凤楼村。站在村口,一眼看到漓江的支流金宝河从村中流过,在前方的工农桥和遇龙河相汇。在满是参天树木和修长竹子的村庄里步行,能感受到世外桃源般的静谧和天然。

途中,看父母那一辈的人在河边呈现“浣溪沙”,或在竹排上讨生活,或钓鱼。他们每日往来,手里拎的,脚下踩的,都是琐碎的日常,不谈悲喜,不言得失。

跟他们聊天,偶尔也会有人问起:在北京挺好的啊,首都,大城市,什么都有,只是不知道你们快不快乐?

这是个挺尴尬的问题,无从回答,只能敷衍:还好吧!然后,我想到了前宝洁公司副总裁熊青云离开宝洁前说的话:“人要取得平衡,不在于每天花多长时间工作、又能余下多长时间过自己的生活,而是在于你的选择:在于选择要什么、选择做什么、选择如何有质量的去做到,也在于你是否能寻求到内心的那份安宁与坦然。”

一个铁炉支架,一些柴火,一把火,一个竹筒,等待十多分钟,香喷喷的竹筒米饭就可以入口了。这里的村民,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在清澈的水边洗菜、洗衣服,在榕树下晒太阳,聊家长里短,不关心政治,不在乎外边世界的繁华和诱惑。

有的长者,皱纹爬满沟壑,仍面带笑容,和你述说年轻时的故事。他们一辈子都生活在这里,看淡悲欢离合、爱恨情仇。

村子里有很多光影斑驳的乡间小路,爬山虎爬满窗台,遮住了几许乡愁。竹篱笆围住的小屋,房门紧闭,锈迹斑斑的铜锁,见证了多少儿行千里母担忧。屋后的芭蕉快熟了,多少母亲翘首以盼,它曾是儿子离家前最爱吃的水果。老屋里,毛主席的画像笑容可掬,和蔼如昨。天冷了,阳光洒进,坐在小木凳上的人今安在?

徒步,爬山,攀岩,呼吸新鲜的湿润的空气。在一个卖铜制风车的小店里,头发有些花白的店主大叔问我,你从哪里过来的?

我说北京。

大叔笑着说:“北京的朝阳群众好厉害的,我在微信新闻里经常看到他们举报吸毒和嫖娼。北京人多,还有雾霾,房价还那么贵,你们为什么总喜欢往那跑呢?”

这个问题没法接,我只好腼腆着说:可能是因为我们还太年轻。

顺道划着竹排去采摘,看着波光粼粼的河水,突然很怀念童年时在山上采树莓的光景。漫山遍野红色的、黄色的树莓,摘起一颗放嘴里,可以开心一整天。

那时候,天很蓝,水很清,野花很香,白云很轻盈,小鸟的啼叫声就像刘三姐的山歌一样婉转动听。那时候,没有手机,没有互联网,没有焦虑的明天。那时候,认识的人很少,没有那么多的微信群,不需要套路,随便一句话都那么推心置腹。

离开凤楼村,来到边上的另一个村寨。小巷,弄堂,青石板路,进士及第屋。没有喧嚣,时光很慢,人们简单安逸的生活。

大叔坐在村口,小声叫卖着自家种的金桔和沙田柚。阿婶年纪虽大,编织花帽时依旧有颗少女心。阿婆两鬓斑白,在河边的石桌前晒太阳等落日。老屋真的老了,阳光再多,也难阻止木桩腐朽。一口大铝锅,柴火熄灭了,食物的味道仍飘荡。山脚下的格桑花,稻草人默默守护它们的盛开。一切看似琐碎、平常,却温情、美好。

有人说:“故乡的节奏太慢,已经跟不上自己的步伐。”

还有人说:“我们从不曾抵达远方,亦没有逃离故乡,我们只不过是跋涉千山万水,窥探另一种平凡罢了。”

其实,不同人选择不同方式的漂泊,也许都是为了有一天,可以回归平静。毕竟,我们都不是无脚鸟,一生只能落地一次,终要落叶归根,魂归故里。

记得侯孝贤导演的电影《再见南国,再见》里有句台词——“人生不过是端着碗、蹲在地上吃饭,或是驾着车在无限漫长的路上无方向奔波。”

也许有一天,当离开和怀念足够多的时候,再回头看这部电影,会读懂这句话,读懂故乡的位置和分量,读懂你自己。

在一个青山绿水环绕,炊烟升腾房檐,晨曦听公鸡打鸣的村子里,过了六天的隐居生活。

生活是短暂的停留,终究还是要回到路上。关于这次隐居生活的记忆,都很轻盈。又要离开了,却始终学不会如何告别。

也许,我们对旅途中的某个地方念念不舍,只是因为生活在别处。来在来时的路上,去在去时的途中,新的跋山涉水的征程开始了,但愿你始终看不懂人心,永远游离于世俗之外。

岁月,流年,在旅途上,寻找时光的印迹。生活是一场旅行,我们都是时间的过客。藏在晨曦背后的过往,早已下落不明。光阴还是光阴,而我们,不再是我们。

【作者简介】韦宇教,作家,出版散文集《愿无岁月可回头》。媒体撰稿人,搜狐旅游自媒体,乐途灵感旅行家,一点资讯专栏作家,驴妈妈旅游达人。独立摄影师。辗转流年,策马扬尘,心向远方,不问归程。